山东大学考古学院鲁东南考古调查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Journal of Field Archaeology发表题为“Tracing a Source of Liangchengzhen’s Polished Stone Tools”（追踪两城镇遗址磨制石器的来源）的研究论文。山东大学历史学院博士后王政良为论文第一作者，考古学院方辉教授为通讯作者，共同作者包括芝加哥菲尔德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加里·费曼教授和琳达·尼古拉斯教授。

长久以来，一种普遍观点认为中国早期城市的手工业生产受专制统治者集中管控，但越来越多的考古材料表明，陶器、骨器、石器等大宗商品则未必由贵族垄断生产。借鉴中美洲古代手工业研究思路，本项研究提出假设：普通大宗商品的制作与流通，可以存在非精英主导、以聚落间交换网络为基础的生产体系，不一定依靠再分配制度运行。

图1 诸城南杨家庄遗址位置

日照两城镇遗址是鲁东南沿海地区龙山时期的大型中心聚落，出土数量巨大的磨制石器、半成品与石制品废料。考古证据显示两城镇的石器加工多发生在普通居址内，不存在依附贵族的专业化作坊；石器生产大多集中在后期打磨、精加工环节，由此推测石料毛坯、粗坯的打制加工应当发生在其他临近石料产地的地点。

中美联合考古团队在鲁东南沿海开展长达30多年的区域系统调查，2022—2024年调查期间，调查队对诸城南杨家庄子遗址进行了系统调查，该遗址南距两城镇遗址约25千米，是一处面积约11万平方米的小型聚落，年代为龙山早中期，地表采集发现密度极高的与石器生产加工有关的遗物，考虑到该遗址地处沿海地区通往北部胶莱平原的交通要道，便成为探索两城镇遗址磨制石器来源的一处关键遗址。

调查团队系统采集并分析了413件与石器生产加工有关的遗物，包括原料、石坯、毛坯或半成品、大量石片、石锤等，磨制石器的成品占比仅2.6%。石制品原料以流纹质熔结凝灰岩为绝对主导（占96%），通过对遗址附近5公里范围内的石料资源调查发现，遗址西侧不足3千米范围内就可发现多处石料露头点，而友谊河河道也可采集到这类石料，表明古人可以就近获取丰富的石料资源。器物统计显示，该遗址的预制品绝大多数指向石锛、石斧、石凿，根据柯杰夫等早年的研究，这类器物功能偏向木材加工。此外，遗址石器生产聚焦于工具早期打制塑性、粗加工阶段，极少见到后期磨制产品，表明该遗址主要产出毛坯或半成品，并非以完成品消费为主。

图2 南杨家庄子遗址采集的石器半成品

我们将南杨家庄子的采集品与两城镇遗址发掘所获的石器进行比较，有助于理解龙山时期沿海地区的石制品流通过程：南杨家庄子（原料产地附近）：利用就近的熔结凝灰岩资源，完成石料开采、打片、毛坯与半成品制作，大量粗坯向外输出。两城镇（大型中心聚落）：接收外来毛坯与半成品，开展修整、打磨抛光等后期工序；石制品种类更加多元，除斧、锛、凿这类工具外，还有石刀、石镰、石镞等更多器类，遗址出土大量磨石以及极细小的抛光石屑，对应晚期打磨工序。最后，遗址分布也支持交换流通的推断，南杨家庄子遗址恰好位于沿海地区通往北部潍河流域的通道上（今省道220），方便半成品沿交通线路输送到两城镇遗址以及沿海其他聚落。南杨家庄子遗址本身规模小，距离两城镇遗址有一定距离，没有证据显示该遗址受到两城镇遗址的上层集团直接管控，说明石器生产和交换可以发生在中小型普通聚落，并非全部集中于大型中心城市内部。

图3 南杨家庄子遗址与两城镇遗址石器

综合以上证据，龙山时期，鲁东南沿海地区磨制石器的生产并非为某个中心遗址控制全部生产过程的模式，而是存在各等级遗址参与的复杂网络模式，原料粗加工很可能在靠近石料的中小型聚落完成，半成品通过交换网络流向沿海地区的中心聚落，再在当地家庭居所内完成精加工。普通实用石器的生产流通，并不需要统治者集中监管、集中再分配；小型聚落同样可以开展面向对外交换的专业化生产。这为理解中国早期复杂社会的手工业组织、非精英主导的交换经济提供了重要案例。

文章链接: https://doi.org/10.1080/00934690.2025.25915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