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至30日，由山东大学考古学院主办的国际暑期课程《考古学视野下的文明“崩溃”与可持续性》在山东大学青岛校区圆满完成全部教学日程，顺利结课。本次课程由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荆志淳教授主讲，通过八个专题讲座，系统探讨了古代复杂社会的兴衰机制、韧性与可持续性议题，为来自全国多所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师生带来了一系列贯通全球视野与长时段历史的学术讲座。

课程学员构成多元、学科交叉特色鲜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文化遗产研究院）、法学院、国际创新转化学院（青岛）、信息科学与工程学院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积极参与；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山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新疆大学历史学院以及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的同仁和本、硕学生也线下参加。考古学、法学、信息科学、艺术学、科技史等多学科背景的师生同堂研讨，形成了跨学科对话氛围。

课程以“当代挑战—理论框架—经典案例—历史启示”为逻辑主线，分八个专题层层递进，既建构分析工具，又以全球范围内的经典文明案例加以验证。

第一讲“挑战”从当代全球性议题切入。荆志淳教授以“大加速”（1950年至今）和保罗·克鲁岑提出的“人类世”概念为起点，指出人类活动已成为地球系统的地质力量；结合“行星边界”框架，说明九大边界中已有六项被突破，人类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与调整。在此基础上，他引出考古学的“二十五大挑战”——涵盖涌现与复杂性、韧性与崩溃、迁徙与流动、认知与行为、人地关系等议题，强调考古学应以其独有的长时段记录，居于社会—自然耦合研究的中心，为当代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历史纵深。

第二讲“什么是崩溃”对核心概念进行了系统梳理。从吉本、斯宾格勒、汤因比等早期学者的文明周期论，到20世纪60—70年代考古学对文明“兴起”的偏爱、80年代后向“崩溃”研究的转向、2000年代以来对“再生”与“可持续性”的关注，荆教授勾勒了学术史的演变。他重点辨析了Tainter（1988）、Schwartz（2006）、Haldon等（2020）、Diamond（2005）、Butzer等学者对“崩溃”的不同界定，强调崩溃并非文明的绝对消亡，而多表现为政治结构的快速简化、城市中心的废弃、区域经济的瓦解与意识形态的变迁；与此同时，引入“韧性”概念——从工程韧性、系统韧性到复杂系统韧性（适应能力），并提出长时段视角、二阶变化、意外后果以及整合模型与分析性案例研究的方法论路径。课程特别指出：社会很少绝对地崩溃，人类的韧性才是常态。

第三讲“复杂适应系统”建构了贯穿全课程的理论骨架。荆教授系统介绍了C.S.霍林提出的“Panarchy”理论与“适应循环”模型：系统在“开发（r）—保护（K）—释放（Ω）—重组（α）”的循环中演进，其形态由内在潜力、内部可控性（连接度）与适应能力（韧性）三大属性共同塑造。前循环（r→K）趋于可预测的资源积累，后循环（Ω→α）则充满不确定性与“创造性破坏”的机遇；不同尺度的循环彼此嵌套、双向反馈，决定了系统的可持续性。这一框架成为后续各案例分析的统一分析工具。

第四讲“古典玛雅”以中美洲玛雅文明为首个案例。荆教授梳理了从前古典到后古典的玛雅文明编年，重点呈现古典晚期（公元600—900年）蒂卡尔、卡拉克穆尔、科潘、帕伦克等城市文明的辉煌，以及8—10世纪南部低地的“古典玛雅崩溃”。在崩溃原因的讨论中，他对比了社会政治因素（人口过剩、战争、意识形态瓦解）与环境因素（环境退化、气候剧变、长期干旱），并细致评述了Hodell（1995）、Haug（2003）、Kennett（2012）等学者利用湖泊沉积、海洋岩芯、洞穴石笋等代用指标重建干旱气候的工作。课程特别以蒂卡尔为例，用适应循环的r→K→Ω→α相位分析其从早期开发、水利与森林管理投入、到9世纪因极端依赖储水而走向崩溃的历程，并以斯卡伯勒的名言点题：探讨玛雅人如何维持一个国家层级社会长达1500年，与关注其崩溃同样引人入胜。这彰显了单一因素（如干旱）解释的局限性。

第五讲“复活节岛”聚焦南太平洋拉帕努伊岛的生态—社会变迁。课程围绕岛上的摩艾石像（moai）与祭坛（ahu）分布、古代拉帕努伊人运输石像的道路网络展开，呈现了这一偏远小岛上曾繁盛的复杂社会如何在资源有限与生态压力下走向变迁，成为讨论“生态崩溃”叙事与质疑之声的经典理解。

第六讲“美国西南部”以北美普韦布洛传统为对象。荆教授介绍了帕塔扬、霍霍坎、莫戈永、阿纳萨齐（祖先普韦布洛）四大文化，重点剖析查科峡谷的“大屋”建筑（如普韦布洛博尼托）、横跨圣胡安盆地的道路网络、远距离贸易（绿松石、金刚鹦鹉、可可）以及查科人从周边高地采伐逾24万棵树木的工程规模。在方法上，他详细讲授了安德鲁·道格拉斯创立的树木年代学——这一技术不仅为美国西南考古提供了精确至年的年代标尺（可溯至公元前322年），更成为重建古降雨、推断普韦布洛社会韧性的关键代用数据。13世纪的“大干旱”（1276—1299）与该区域的最终废弃被置于多因素框架中审视，强调了气候冲击之外尚有社会动力的共同作用。

第七讲“青铜时代晚期”转向东地中海与近东。荆教授勾勒了从城邦（公元前3500—1600年）到领土国家（公元前1600—1200年）的政治演变，呈现了以“大国—小王”等级体系为特征的青铜时代晚期区域系统：埃及新王国、赫梯、米诺斯、迈锡尼、迦南、塞浦路斯、米坦尼等文明通过贸易、外交与文化交换深度互联。乌卢布伦沉船（约公元前1300年）所载10吨塞浦路斯铜、1吨锡及来自至少七国的货物，成为这一国际化网络的最佳实证；资源地理（铜在塞浦路斯、锡在阿富汗或中亚、银在安纳托利亚、金在努比亚）则解释了贸易的内生动力。公元前1206—1150年的“青铜时代晚期崩溃”——宫殿经济瓦解、城市被毁、贸易中断、文字衰落，被归因为卡叠石战役的消耗、海上民族入侵、地震群、长期干旱与社会不平等的“完美风暴”。荆教授强调，曾驱动繁荣的相互依赖最终化为系统性脆弱，一个文明的失败引发连锁崩塌，这一教训对当代全球化社会具有直接的借鉴意义。

第八讲“殷墟”以殷墟为收束案例，亦是对“复杂适应系统”与Panarchy（泛嵌套）理论的中国实证。荆教授从低密度城市的理论视角，回顾了殷墟的形成过程与“大邑商”的空间范围，重点剖析了殷墟形成的双重路径——自上而下的制度构建（政体、官僚体系、社会分层、王室、宗庙与祖先崇拜等）与自下而上的生成过程（居葬工祭合一的邻里生活、社会自组织等）。课程指出，殷墟早期发展中陶器、青铜器、贞人集团及人群来源多样性的不断累积，造就了富有活力的群聚型社会，对应适应循环的 r→K 相位；而晚期自上而下的制度性简化虽增强了社会的“清晰化”（Legibility），却因多样性的丧失而陷入“僵化陷阱”（Rigidity Trap），最终走向衰落（K→Ω）。殷墟案例由此成为适应循环中 K 相位过度连接、Ω 相位受扰释放的生动注脚，亦为从中国考古材料出发对话全球文明兴衰理论提供了富有启发的范例。

贯穿八个专题，荆志淳教授始终秉持一个核心立场：考古学的意义不止于还原过去，更在于为人类未来的可持续性提供长时段的历史智慧。从行星边界的突破到古代复杂社会的兴衰，从适应循环的理论模型到玛雅、复活节岛、查科、东地中海、殷墟的实证案例，课程反复论证了一个道理——单一因素难以解释文明的崩溃，韧性与脆弱性往往共生，曾经支撑繁荣的基础设施、社会结构与互赖网络，在气候变化、资源压力与社会不平等的叠加之下，可能转化为系统性风险。正如青铜时代晚期“完美风暴”所揭示的，理解这些长时段动力，对于身处人类世的当代社会而言，不仅是学术兴趣，更是生存智慧。

课程期间，师生围绕理论方法、案例证据与当代启示展开了热烈讨论，多学科背景的碰撞为“文明崩溃与可持续性“这一议题注入了丰富视角。

本次国际暑期课程的顺利结课，既是一次高水平学术交流的圆满收官，也是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推进文明比较研究与跨学科育人的重要实践。课程围绕文明兴衰、人地关系与社会韧性展开讨论，与当前考古学关注的文明起源发展、区域互动、遗址保护和多学科协同研究等议题形成呼应，也为深化夏商文明研究、开展中外文明比较提供了新的观察视角。

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将以此次课程为契机，继续加强文明比较、人地关系、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等领域的教学科研合作，推动不同学科、不同区域材料之间的交流与对话，在理论探索与考古实践的相互促进中，进一步深化对中华文明发展历程及其世界意义的认识。

【作者：高军 审核：陈雪香、张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