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山东大学环境与生业考古团队在国际学术期刊Vegetation History and Archaeobotany上发表最新研究成果“Archaeobotanical evidence of the spread ofFagopyrum(common buckwheat) in China during the 7th to 13th century CE”。该研究通过系统开展现代荞麦炭化实验与显微形态对比，建立起甜荞（Fagopyrum esculentum）与苦荞（F. tataricum）籽粒的种级鉴定标准，并据此对云南学山遗址、河南大司空东遗址及山东北台上遗址出土的荞麦遗存进行了复核。综合中国35处遗址的炭化种子证据与历史文献记载，研究揭示了7至13世纪（唐代至元代）甜荞在中国自西向东、由南向北的传播过程，并指出北方地区救荒抗灾需求的增长、粉食技术的普及以及荞麦自身的生长优势共同推动了这一传播。
山东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博士研究生刘旭为论文第一作者，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文化遗产研究院）陈雪香教授为通讯作者。共同作者包括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张飞助理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理论研究所王祁副研究员、山东大学博物馆王珍珍、山东大学博士研究生蔡昊鸿、张舒涵，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陈胤龙助理馆员，以及云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蒋志龙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岳占伟研究员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吕凯副研究员。
甜荞和苦荞均起源于中国西南地区，是重要的粮食作物和救荒作物。然而，由于缺乏可靠的炭化甜荞、苦荞籽粒的种级鉴定标准，其栽培和传播历史尚不明晰。本研究通过对现代甜荞、苦荞样品的炭化实验，结合体视显微镜和扫描电镜观察，系统梳理了两者在宏观形态与显微结构上的关键差异。关键鉴别特征包括：果实形态、长宽比、果壳组织结构与表面纹饰以及种皮纹饰。这些鉴定标准为考古遗址中荞麦遗存的准确识别提供了科学依据。
图一 学山遗址、大司空东遗址和北台上遗址位置示意图（蓝色虚线表示中国历史农业区划）
图二 现代炭化荞麦籽粒及其外壳的扫描电镜（SEM）照片，注释详见原文。
基于上述标准，研究团队对中国西南地区学山遗址以及中国中东部大司空遗址和北台上遗址这三个关键遗址的荞麦遗存，开展了重新鉴定和AMS14C测年工作。种级鉴定结果明确证实，这些遗址出土了唐、宋、元时期（618-1368 CE）的炭化甜荞籽粒，为追溯甜荞的传播历史提供了直接的实物证据。值得注意的是，学山遗址和大司空遗址荞麦籽粒的碳十四测年结果均晚于遗迹的相对年代。这一差异表明，较晚时期的植物遗存被扰动到了较早的文化层中，从而证明了对植物遗存本身进行直接测年以确保结果准确的必要性。
图三 本文所述遗址出土的荞麦遗存
研究团队进一步系统梳理了中国境内35处遗址的荞麦宏观遗存信息，结合历史文献记载，揭示7至13世纪是甜荞在中国传播的关键阶段，并勾勒出甜荞在这一时期的传播路线。唐宋时期（618–1279 CE），甜荞首次跨越胡焕庸线中段，沿黄河流域自西向东扩散，进入黄河流域中下游。辽金时期（907–1234 CE），甜荞进一步向北扩散至东北地区，在内蒙古东部、辽宁和河北北部等地的辽金遗址中普遍出土，逐渐成为北方旱作农业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图四 中国炭化荞麦遗存分布图以及小麦/大麦与荞麦共出的情况
研究进一步揭示，甜荞在这一时期广泛传播主要与以下三个方面有关：
第一，救荒抗灾的需求。唐宋时期，人口经历了两次增长高峰，北方地区处于生态脆弱的半干旱和干旱地带，水灾、旱灾、蝗灾频发，加之黄河改道导致中下游河患激增。辽金时期，北方政权并立、战乱不断，进一步加剧了农业生产的不稳定性与人口迁移，粮食短缺问题突出。甜荞凭借其生长期短（可作为晚播补种作物）、适应性广、耐瘠薄等特性，成为理想的救灾备荒作物。
第二，粉食技术的推广。唐代以前，中国长期处于“粒食”传统，而自唐代以来，水碾、石磨等粉食技术的进步，使得面食（馒头、面条、饼等）在北方日益流行，成为主食。荞麦虽缺乏谷蛋白与醇溶蛋白，单独制粉不易成团，但与小/大麦混合后口感改善、营养更佳。
第三，与小麦/大麦伴生种植的优势。统计显示，所有出土甜荞的遗址几乎同时出土小麦或大麦。荞麦与麦类在农事安排（轮作、填闲）和食用方式上形成互补，从而顺利融入北方旱作农业体系。
本研究的重要贡献在于：一是首次建立了基于炭化实验的甜荞与苦荞的种级鉴定标准，为后续相关鉴定工作提供科学依据。二是综合植物考古与历史文献，系统复原了甜荞在7–13世纪中国的传播路线，揭示了作物扩散背后复杂的社会、技术与环境互动机制。
这项研究不仅深化了我们对荞麦这一“被忽视的作物”栽培历史的认识，也为理解中国古代农业多样化、灾荒应对策略以及东西方作物交流提供了新视角。在当代全球粮食体系日益同质化、气候变化加剧的背景下，荞麦凭借其高营养、抗逆性强、低投入的特点再次受到关注，而追溯其悠久的利用与传播历史，对于推动可持续农业和韧性粮食系统建设具有重要的现实借鉴意义。
文章链接：https://doi.org/10.1007/s00334-026-01106-6
【作者：刘旭 审核：陈雪香】
